凌夜靠着求生的本能，用手肘和膝盖在黏腻的管道中爬行，每一下动作都像是用钝刀子刮着骨头。终于，指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、布满锈迹的铁栅栏。
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栅栏，整个人便如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般，从排污口滚落出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身体重重地摔在一条积水的后巷里，浑浊的污水溅了一身。
与“三叶虫水道”那令人作呕的单一恶臭不同，一股更加复杂、更加鲜活的气味瞬间灌满了鼻腔。烤肉的焦香、劣质酒精的酸味、泄露的冷却液、人群的汗臭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香料气味……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独属于“暗影集市”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味道。
失真的电子乐像是怪物的嘶吼，从西面八方涌来，敲打着脆弱的耳膜。高低错落的建筑之间，拉着蛛网般的电线，上面挂满了闪烁的霓虹灯牌，那些扭曲的文字和图案，将小巷照得忽明忽暗，光怪陆离。
这里是地渊的灰色地带，是法律和秩序都无法触及的自由交易区，是雇佣兵、情报贩子、黑市医生和拾荒者的天堂，也是所有失败者和逃亡者的避难所。
凌夜挣扎着想坐起来，但身体己经彻底罢工。数据风暴的后遗症依旧在脑中肆虐，眼前的一切都带着扭曲的重影，仿佛随时会碎裂成一地像素。
此刻的凌夜，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无比困难。
就在这时，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，像秃鹫发现了腐肉，精准地落在这具残破的身躯上。
巷口，三个身影堵住了去路。
这几个身影穿着破烂的、由不同装备拼凑起来的防护服，的皮肤上纹着粗劣的刺青，脸上带着贪婪而又警惕的表情。
为首的是个光头，一只电子义眼闪烁着廉价的红光，在凌夜脸上来回扫描，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“嘿，瞧瞧，下水道里吐出了个什么玩意儿？”
光头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烟草和劣质营养膏染黄的牙齿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。
身后的两个同伴发出一阵低笑，迈着懒散的步子，呈一个半圆形，慢慢地逼近，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。
“看这副鬼样子，像是刚从哪个斗兽场里爬出来的。”
左边的瘦高个踢了踢脚边的空罐头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身上应该还有点值钱的零件吧？”
“管他呢，搜搜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右边的矮胖子搓了搓手，目光死死地盯在凌夜那件虽然破损但材质不凡的战术外套上。
这群人正是暗影集市最底层的鬣狗——拾荒者。专门靠捡拾和掠夺为生。战斗力或许不强，但眼光毒辣，嗅觉灵敏，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最虚弱的时候，扑上来撕下最肥美的一块肉。
而此刻的凌夜，在他们眼中，无疑就是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餐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野兽般的嘶吼。求生的意志催促着站起来，去战斗，但身体的背叛让所有念头都成了空谈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张贪婪的脸在眼前放大。
屈辱、愤怒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滚，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。难道拼死干掉了剃刀，又从那个恐怖的女人手下活命，最终却要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杂碎手里？
“别紧张，小兄弟，”
光头走到凌夜面前，蹲下身，用一种猫戏老鼠的语气说道。
“我们只是想‘帮帮你’。你看你都这样了，身上带着好东西也是浪费，不如让我们替你‘保管’。”
说着，那只布满油污的机械手便抓向凌夜的衣领。
凌夜的瞳孔猛然收缩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意识深处试图调动“神骸”的力量，哪怕只有一丝也好！
【“神骸”系统尝试重启……失败……】
【核心逻辑单元错误……】
【警告！精神连接极度不稳定！】
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回响，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。
就在光头的机械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的意志，从凌夜意识的最深处井喷而出！
那不是“神骸”的力量。
那是……那个神秘少女灌入脑海的，那片充满了恶意与疯狂的数据洪流！
这些数据残片在这濒死的刺激下，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，被动地激活了！
“嗡——！”
没有预兆，没有华丽的特效。
一股无形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了数字噪音的脉冲，以凌夜为中心，骤然扩散！
空气中仿佛出现了细微的电离现象，闪过一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、由乱码组成的波纹。
“啊——！”
首当其冲的光头猛地惨叫一声，捂住了脑袋。那只闪烁的电子义眼瞬间爆出一连串的火花，屏幕上疯狂地刷过无数意义不明的错误代码，最后“滋啦”一声，彻底黑了下去。一股黑烟从眼窝里冒了出来。
另外两个拾荒者也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踉跄着后退。脑袋里的低级通讯芯片和视觉辅助插件，在这一瞬间全部失灵，耳边充斥着刺耳的尖啸，眼前一片雪花。
“操！这小子有古怪！”
“我的头！我的脑子要炸了！”
两人惊恐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凌夜，那眼神，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灵。刚才那一瞬间，大脑仿佛被几万根针同时穿刺，那种源于数据层面的攻击，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加恐怖！
未知，带来了最纯粹的恐惧。
这群鬣狗不再把凌夜看作是待宰的羔羊，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、无法理解的危险品。
“走！快走！”
光头捂着冒烟的眼眶，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逃去，另外两人也屁滚尿流地跟在后面，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嘈杂的人流中，仿佛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力量彻底撕碎。
巷子里，再次恢复了暂时的安静。
那股失控的数据力量，在爆发之后，也如同潮水般退去。凌夜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抽干了，连最后一丝思考的力气都没有。
成功吓退了鬣狗，代价却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料。
意识开始模糊，耳边的电子乐和喧哗声逐渐远去，眼前的霓虹灯光也融化成一片片斑驳的色块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视野中出现了一双沾着泥水的军用长靴，停在面前。
靴子的主人似乎在打量着地上的躯体，投下了一片阴影。
是敌是友？
凌夜己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。
黑暗，如同最温柔的港湾，彻底将其吞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