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父的生日很快就到了。
温筱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角落，指尖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父亲被簇拥在宾客中央，西装笔挺，笑容得体。
母亲挽着他的手臂，偶尔低头耳语，就像温筱从小到大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样：模范夫妻，商业传奇。
“这么躲在这儿？”
温筱猛地回神，父亲不知何时己经站在她面前，手里端着一块巧克力蛋糕。
“尝尝，”父亲将蛋糕递过来，袖口露出半截精致的腕表，“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。我特意找厨师让他照着做，不知道还有没有那家老店的味道。”
温筱接过瓷盘，小叉子在奶油上轻轻一戳，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
这个味道瞬间将她带回小时候的夏天。
父亲难得没有应酬，带她去南京西路那家老字号甜品店。
可她却不小心打翻了冰可可，弄脏了新买的裙子。
父亲没有责怪没有不耐，脱掉西装外套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说：“没关系，爸爸再给你买新的，买十条好不好？”
虽然这只是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常，但在温筱这却是珍贵的童年记忆。
“爸，生日快乐。”她小声说，叉起蛋糕一角送入口中。
甜腻中带着微苦，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。
父亲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，那里除了红绳，还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粉色疤痕，被红绳恰到好处地遮住。
“在西班牙过得开心吗？”
他问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突然发现这个简单的音节比想象中更真心实意。
父亲沉默地注视着她，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
温筱这才惊觉，记忆中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父亲，鬓边己生出不少白发。
“你妈妈告诉我，”父亲突然开口，手指无意识转动着婚戒，“你最近在教孩子们做陶艺？”
温筱握紧了叉子。
她没想到母亲会注意到，更没想到她会告诉父亲。
志愿活动只是偶然，她在微博看到林俏转发的招募信息，那些孩子们专注捏黏土的样子，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上陶艺课的自己。
“嗯，正好看到了在招志愿者就想去试试。”她轻声说，突然发现自己在微笑，“他们很可爱，有个小女孩很有天赋。”
父亲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柔软，那是温筱很久没见过的神情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，”他笑着说，声音里带着怀念，“总喜欢捏黏土，捏坏了就躲进衣柜里生闷气，非要等我哄才肯出来。”
温筱怔住了。
这个细节太过具体，不可能是母亲转述的。
她没想过父亲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在温筱记忆里的父亲永远很忙，好像有开不完的会议签不完的文件出不完的差…
对于温筱而言，童年的家就像一座冰窖。
那座豪华的别墅虽然宽敞明亮，但却始终弥漫着一种疏离的氛围。
偌大的客厅里，几乎看不到多少生活的痕迹，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，虽然昂贵却毫无温度可言。
阿姨准备的晚饭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吃，长桌尽头父母的位置大多数时候都空着。
生日收到的是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，家长会上是助理礼貌代签的名字，还有家长群里从没出现过的他们。
经历过这样童年的温筱也不可能会相信，父亲至今仍保留着她七岁时第一次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。
哪怕就放在他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，她也没去看过一眼。
“那时候我总是跟你说…”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，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宾客身上，却又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，“捏坏了就重来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父亲的视线才重新回到温筱身上，然而他眼中的情绪却让温筱的心头猛地一颤。
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，包含着自责、愧疚和无奈，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，让温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“可现在想想，或许我该早点告诉你，并不是什么都得是完美的。”
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句话像一把重锤，狠狠地敲在温筱的心上，让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深深陷入掌心。
当家里阿姨把收拾房间找到的氟西汀拿到他们面前的那刻，比惊讶先来到的是浓浓的自责与愧疚。
原来这些年，他们一首都忽略了筱筱的成长。
父亲轻轻叹了口气，拉着她走向宴会厅角落的一幅油画前。
画上时年轻时的父亲，站在尚未竣工的上海中心大厦前，意气风发。
“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，”父亲的手指抚过画框，“一是有了这栋楼，二是有了你。”
画中的他眼神坚定，和现在判若两人。
“我和你妈妈总说要把最好的都给你，却忘了问你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父亲突然伸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温筱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与父亲交汇。
“筱筱，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如果你在西班牙找到了让你放松的地方…那就回去吧。”
温筱抬头，在父亲眼中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失望或责备，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。
“我和你妈妈，”父亲稍稍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表达，然后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将温筱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温筱的鼻头猛地一酸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只希望你快乐。真的。”父亲的话语如同春风拂面，温暖而柔和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筱身上，充满了慈爱和关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