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闹钟还没响，洪清玲就睁开了眼睛。窗外，东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，潮水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，带着微咸的诱惑。
她轻手轻脚地起床，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母。从衣柜里翻出那套洗得发白的赶海服——父亲的旧衬衫、耐磨的工装裤、还有那双陪伴她多年的胶靴。穿戴整齐后，她拎起铁皮桶和铲子，像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。
村道上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只早起的海鸥在电线杆上打盹。洪清玲哼着小曲，脚步轻快地朝小礁滩走去。德叔昨天告诉她，今天是大潮日，潮水会退得特别远，能捡到平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。
晨光中，沙滩像一块刚拆封的画布，湿漉漉地铺展在眼前。潮水果然退得很远，露出大片从未涉足的礁石区。洪清玲深吸一口气，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，唤醒了她全身的细胞。
"先从蛏子开始！"她自言自语着，像个发现宝藏的海盗，迫不及待地冲向那片新大陆。
沙滩上布满了各种形状的小孔——圆形的、八字形的、还有像小火山一样的凸起。洪清玲蹲下身，仔细观察着这些"藏宝图"。德叔教过她：圆孔可能是蛤蜊，八字孔多半是蛏子，而那些不规则的小凸起下面，往往藏着调皮的小螃蟹。
她选中一个八字形的小孔，从口袋里掏出盐瓶，小心翼翼地撒了几粒。等待的几秒钟里，她屏住呼吸，像个等待魔术揭晓的孩子。
"噗——"孔里突然喷出一股细小的水柱，紧接着，一个尖尖的蛏子头探了出来。洪清玲眼疾手快，轻轻捏住蛏子壳，慢慢往外拉。
"抓到你了！"她得意地向并不存在的观众展示战利品。那只的蛏子在她手心扭动着，喷出一股咸水，溅了她一脸。
洪清玲咯咯笑着，把蛏子放进桶里。首战告捷，她信心倍增，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，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。
三个小时过去，铁皮桶己经装了小半——肥美的蛏子、张牙舞爪的青蟹、还有几个比她手掌还大的蛤蜊。最让她惊喜的是，在一块礁石下面，她发现了一窝海螺，像一串翡翠珠子般挤在一起。
"今天真是大丰收！"洪清玲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正准备休息一下，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浅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，生怕惊跑了那个小东西。水洼里，一条通体透明的小鱼正悠闲地游动着，阳光透过它的身体，在水底投下彩虹般的光斑。
"玻璃鱼！"洪清玲惊喜地小声叫道。这种鱼对水质要求极高，在城市周边的海域几乎绝迹了。她蹲在水洼边，入迷地看着这个小精灵翩翩起舞，完全忘记了时间。
"再盯着看，潮水就要回来啦！"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洪清玲回头，看见宋远舟站在不远处，脖子上挂着相机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是一双和她同款的胶靴。
"你怎么在这儿？"她惊讶地问。
"德叔说今天是大潮日，我就来碰碰运气。"宋远舟走近，好奇地看向水洼，"发现什么宝贝了？"
洪清玲指了指那条透明的小鱼。宋远舟立刻举起相机，调整焦距，连拍了好几张。
"太美了。"他轻声赞叹，"这种鱼我只在教科书上见过。"
两人肩并肩蹲在水洼边，像两个发现秘密基地的孩子。潮水开始悄悄上涨，温柔地亲吻着沙滩，但他们谁都不舍得离开这条神奇的小鱼。
"你知道吗？"宋远舟突然说，"这种鱼的肝脏会根据吃下的食物变色。如果它吃了红藻，肝脏就会变成粉红色，像个小灯笼。"
洪清玲惊奇地看着他："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？"
"职业病。"宋远舟不好意思地笑笑，"我父亲是海洋生物学家，从小听他讲这些，耳朵都起茧子了。"
潮水越涨越高，终于惊动了那条小鱼。它轻轻摆尾，随着回流的海水游向深处。洪清玲和宋远舟这才发现，他们的脚踝己经浸在了海水里。
"糟糕，我的桶！"洪清玲惊呼。她的铁皮桶正漂在不远处，眼看就要被潮水卷走。
宋远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水里，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桶绳。他得意地举起战利品，像个凯旋的勇士，却不料脚下一滑，整个人跌坐在海水里。
洪清玲笑得首不起腰。宋远舟狼狈地爬起来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，头发还在滴水，却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桶。
"至少...海鲜保住了。"他苦笑着把桶递给洪清玲。
桶里的收获安然无恙，甚至还多了几只被潮水冲进来的小螃蟹。洪清玲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似的男人，突然觉得他比初见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摄影师可爱多了。
"走吧，"她忍住笑意，"去我家换件干衣服。我爸应该有你能穿的。"
回村的路上，两人踩着渐渐上涨的潮水，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。宋远舟的相机侥幸没湿，他边走边给洪清玲看他今早拍的照片——躲在贝壳里的寄居蟹、正在捕食的海葵、还有一对在礁石上晒太阳的小海龟。
"你拍得真好。"洪清玲由衷地赞叹，"好像能看见它们的性格似的。"
"那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很有趣。"宋远舟收起相机，"就像你的赶海视频，之所以打动人，是因为你真心喜欢这些事情。"
洪清玲心头一暖。在城里工作时，她的创意经常被上司贬得一文不值。而现在，有人欣赏她眼中平凡生活的美好。
回到家，林秀琴看到两个湿漉漉的"海带人"，吓了一跳。
"哎哟，这是去赶海还是去游泳啊？"她赶紧拿来干毛巾，"玲玲，去给你朋友找套你爸的衣服。我去煮姜汤！"
宋远舟换上洪国胜的旧衬衫和工装裤，虽然有点短，但意外的合身。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，捧着热腾腾的姜汤，看洪清玲处理今天的收获。
她的动作麻利又温柔——蛏子泡在盐水里吐沙，螃蟹被草绳绑好，蛤蜊刷洗干净...阳光透过葡萄架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"中午就吃这些吧？"洪清玲举起一只肥美的青蟹，笑着问宋远舟。
"求之不得。"宋远舟咽了咽口水，"需要我帮忙吗？"
"你会做饭？"
"只会煮泡面。"他老实承认，"但我可以学。"
洪清玲丢给他一头蒜："那就从剥蒜开始吧。"
小小的厨房里很快飘出的香气。蒜蓉蒸蛏子、姜葱炒蟹、蛤蜊汤...最简单的烹饪方式，却因为食材的新鲜而美味翻倍。宋远舟笨手笨脚地打着下手，时不时被螃蟹夹到手指，惹得洪清玲笑个不停。
午饭时，洪国胜也回来了。三个大人一个年轻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，大快朵颐。宋远舟对林秀琴的手艺赞不绝口，连喝了三碗蛤蜊汤。
"小伙子，喜欢吃就常来。"洪国胜笑眯眯地说，"我们渔村别的没有，海鲜管够。"
"那我就不客气了。"宋远舟笑着看向洪清玲，"明天还去赶海吗？"
洪清玲夹了块蟹肉放在他碗里："得看潮水。如果是下午退潮，我带你去抓八爪鱼，那才叫有趣呢。"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，晒得人昏昏欲睡。宋远舟告辞时，洪清玲送他到门口。潮水己经涨到了最高点，远处的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，闪闪发亮。
"谢谢今天的冒险。"宋远舟晃了晃相机，"照片洗出来送你一套。"
"那说好了，明天继续？"洪清玲倚在门框上，海风吹乱了她的刘海。
"一言为定。"宋远舟郑重其事地点头，像个接受重要任务的水手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，洪清玲伸了个懒腰。这样简单的一天——赶海、做饭、说说笑笑，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。八亿元的秘密依然藏在心底，但此刻，她更珍惜这些金钱买不到的快乐：收获的喜悦、分享美食的温馨、还有那个愿意陪她在潮水里跌倒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