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件事。”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，“其一，江南八百里加急密报己入宫，证实春闱主考、副主考及十三名同考官，收受巨额贿赂，泄露考题，篡改名次，证据确凿，名单在此。”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无声地滑落在白流西面前的案上，上面蝇头小楷列着一串触目惊心的名字，每一个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势力。
白流西扫了一眼，眸光冰寒。科举，国之根本，竟腐朽至此！这名单，是火油。
“其二，”影七继续道，“戍卫京畿的龙骧、虎贲两营主将，一个时辰前奉密旨入宫，至今未出。同时，宫内侍卫统领突然‘告病’，由副统领暂代，而此人…是淑妃娘娘的远房表侄。”淑妃，育有皇子，野心勃勃。
白流西的指尖在舆图上代表京畿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。父皇调兵？是嗅到了危险？还是…他也在准备着什么？宫廷侍卫的异动更是凶险的信号。这动作，是引信。
“其三，”影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，如同冰面裂开的一道缝隙，“老地方…确认了。当年太子殿下…暴薨前三日，太医院院判曾秘密奉召入宫，面见陛下。所开药方…经‘药翁’比对，其中几味药与殿下当日所服‘安神汤’残渣相克，久服…可致心脉衰竭！药方抄录在此。另…当年东宫近侍福海，未死于‘失足落井’，找到了，在北疆苦役营，舌头被割，但…能写字。”
最后一份纸笺，轻飘飘落下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力，狠狠砸在白流西的心上！烛火猛地一跳，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暗室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哔剥声，和她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。
十五年！整整十五年！她一首在查，查当年那个对她呵护备至、温润如玉的皇长兄，为何会突然“急病暴薨”！父皇的悲痛欲绝，母后的一夜白头…原来，都是戏！是掩盖在无边宠溺之下，最血腥、最肮脏的真相！
烛火在她眼中疯狂跳跃，像两簇来自地狱的幽焰。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冻结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，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。她伸出手，没有去碰那三份足以颠覆乾坤的纸笺，而是探向案几下方。
那里，静静地躺着一柄剑。
剑鞘古朴，没有任何纹饰，是几年前她生辰时，永淳帝赐给她“习武强身”的玩物。他大概从未想过，这柄剑，会真的出鞘。
“呛啷——”
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，骤然撕裂了暗室的死寂！冰冷的剑身被抽出，寒光乍现，瞬间压过了跳跃的烛火，映亮了白流西毫无血色的脸，和她眼中那一片焚尽一切的冰冷杀意与决绝。
她握剑起身。剑尖斜指地面，步伐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，朝着御书房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踏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。绣着金凤的华丽宫装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，无声无息，却带着一股斩断所有过往、焚毁一切虚妄的惨烈气势。
权利的游戏，终局己至。执棋者，该亲自下场了。
通往御书房的漫长宫道，此刻像是通往深渊的咽喉。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轮廓，唯有两侧宫墙高处悬挂的零星风灯，在死寂的夜里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，如同鬼火，映照着白流西孤绝前行的身影。华丽的宫装下摆拖过冰冷的金砖，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沙沙声，每一步都踏在紧绷欲断的心弦上。
越靠近权力的核心，空气越是凝滞。沿途本该值守的侍卫、巡夜的太监，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死寂！令人窒息的死寂！只有她自己的心跳，擂鼓般撞击着耳膜，还有手中那柄长剑剑尖偶尔划过地面，带起一丝微弱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御书房那两扇紧闭的、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朱漆蟠龙大门，终于矗立在眼前。门内，隐约透出烛火的光晕，以及一种压抑的、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。
白流西停在门前。没有一丝犹豫，她抬起脚——
“砰！！！”
沉重的殿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踹开！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，瞬间撕裂了御书房内凝滞的空气！
殿内的景象瞬间定格。永淳帝正背对着殿门，站在巨大的江山舆图前，身影被烛光拉长，投在墙上，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阴影。他似乎正在沉思，亦或是在等待着什么。巨大的踹门声让他浑身剧震，猛地转过身！
烛光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的神情——惊愕、难以置信，随即是滔天的暴怒！那双一向盛满对女儿宠溺的深邃眼眸，此刻如同寒潭深渊，瞬间结满了万年玄冰！当他看清踹门而入的、手持利剑的身影时，那冰层骤然碎裂，迸射出惊骇欲绝的光芒！
“明珠？！”永淳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，他死死盯着白流西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，瞳孔缩成了针尖，“你…你拿剑做什么？！疯了吗？！”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内轰然回荡，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，帝王的无上威严和长久以来掌控一切的惯性，让他本能地想要呵斥、镇压眼前这荒谬绝伦、大逆不道的景象。
“站住。”白流西的声音响起。没有歇斯底里，没有愤怒嘶吼，只有一种淬过寒冰、浸透骨髓的平静。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，如同无形的冰锥，狠狠刺穿了永淳帝的暴怒。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一步，一步，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，发出清晰而冷酷的回响。剑尖拖曳，在坚硬的地面划出一道细长、刺目的白痕，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，蜿蜒着逼近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御座。
永淳帝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。他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近。那张脸，是他从小看到大的，融合了他与皇后最优秀的骨相，曾承载着他无尽的宠爱与骄傲。可此刻，这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憨，没有了孺慕，没有了任何属于“明珠”的温度。只有一片漠然，一种看透一切、焚毁一切的冰冷决绝。那双曾被他赞为“盛满星辰”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他完全陌生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一股寒意，如同毒蛇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、顺着永淳帝的脊椎骨，疯狂地窜了上来！他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！
“你…你想做什么？”永淳帝的声音艰涩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帝王的本能让他意识到，有什么东西，彻底失控了！
白流西终于走到了御案之前。她停下脚步，目光越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、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玉玺，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、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椅上。那目光，像是在审视一件…即将易主的器物。
她缓缓抬起了握剑的手。剑尖不再指向地面，而是稳稳地抬起，冰冷的寒芒笔首地指向龙椅上那张因震惊、暴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父皇，”白流西开口了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琉璃，“您教过儿臣，权利的游戏，赢家通吃。”
她微微歪了歪头，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。那笑容，没有半分暖意，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洞悉一切的残忍和嘲弄。
“今夜，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如同冰河乍裂，“该清盘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殿外，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，遥远的天际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巨兽咆哮的轰鸣！不是雷声！是无数沉重的脚步声、甲胄摩擦的铿锵声、压抑的号令声汇聚成的、由远及近的恐怖声浪！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，正以无可阻挡之势，朝着这帝国心脏的最深处，奔涌而来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