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看着眼前这金尊玉贵的小公主，看着她手里那几颗象征着她无边宠爱的松子糖，再想想皇后娘娘对明珠公主的溺爱…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。为个小太监补衣服不过是举手之劳，违拗公主的意思才是大麻烦，尤其这位公主是帝后心尖上的明珠。
“……是，是，奴才遵命。”李公公最终躬身应下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，“公主仁慈，奴才这就带他去补好衣裳。”他转向地上还跪着的小太监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还不快谢公主恩典！”
小太监如梦初醒，又是咚咚磕头：“谢公主恩典！谢公主恩典！”
白流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，把几颗松子糖塞到小太监汗湿冰冷的手里：“吃吧，甜着呢。”她站起身，不再看他们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刚才塞糖时，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那小太监冰冷的手背上点了一下。那不是无意的触碰。
几天后，还是在那个假山角落。白流西独自一人，像是在寻找昨天丢失的某颗漂亮石子。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山石缝隙里钻出来，正是那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。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、敬畏和孤注一掷的复杂神情，噗通跪倒，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小小的、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，里面正是白流西那天给的松子糖，一颗不少。
“公主大恩…奴才小禄子…愿为公主粉身碎骨！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。
白流西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七岁的女童，脸上己褪去了大部分婴儿肥，显露出清丽的轮廓。此刻，她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娇憨天真，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，如同幽深的古井。
她没去接那包糖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：“粉身碎骨？本宫不要你的骨头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针，“本宫只问你，想活得像个人，还是活得连条狗都不如？”
小禄子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一种被压抑己久的屈辱：“奴才…想活！想像个人一样活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随即又惊恐地捂住嘴。
白流西微微颔首，仿佛早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“很好。”她从袖中又掏出几颗新的、裹着漂亮糖纸的松子糖，放在他捧着的那包旧糖上，“这糖，甜不甜？”
“甜！公主赏的，是世间最甜的！”小禄子连忙道。
“那就让这份甜，传到该知道的地方去。”白流西的声音更低，语速却极快，“用你的眼睛去看，用你的耳朵去听。宫里哪个主子最近脾气不好，哪个娘娘宫里丢了东西，御膳房进了什么稀罕物，侍卫换班时谁爱偷懒打盹…所有你觉得‘甜’的消息，或者‘苦’的消息，想办法，告诉本宫。”她伸出小小的、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手指，点了点小禄子捧着糖的手，“用这个。”
小禄子看着手心里新旧两包糖，再看看公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激动窜上脊背。他瞬间明白了这“糖”的分量。这不是赏赐，是契约，是武器！
“奴才…明白！”他重重叩首，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“去吧。小心些。”白流西最后叮嘱了一句，声音又恢复了孩童的清脆，“下次本宫还来这里找小石头玩。”她说完，不再看他，蹦跳着离开了假山阴影，重新沐浴在阳光下，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。
一颗“糖豆”落下了。很快，会有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一张无形的情报网，就在这看似天真烂漫的游戏和微不足道的“糖果恩惠”中，悄然在庞大的宫廷阴影里铺开。
时光如深宫檐下的滴水，看似缓慢，却在青石板上凿刻出无声的痕迹。转眼，白流西己近十二岁。少女的身姿开始抽条，如春日初绽的柳枝，带着青涩的柔韧。那张继承了帝后优点的脸，褪去了孩童的圆润，显露出清丽绝伦的轮廓，尤其是一双眼睛，清澈依旧，却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洞彻。她依旧是永淳帝掌心最耀眼的明珠，是皇后心头最柔软的牵挂。在所有人眼中，明昭公主聪慧、娴雅，通晓诗书，偶尔流露的娇憨更添惹人怜爱。她完美地扮演着这个角色，如同披着一件用宠爱和锦绣织就的华服。
然而，平静的深宫之下，暗流从未止息。
那日午后，白流西正在御书房偏殿临摹一幅前朝花鸟名画。永淳帝特许她在此习字作画，以示恩宠。窗外蝉鸣聒噪，殿内却一片清凉宁静，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。她凝神运笔，描绘着鸟雀翎毛的细微末节，神态专注。
一阵压抑的、极力控制的啜泣声，如同被风吹散的蛛丝，断断续续地从殿外回廊拐角处传来，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白流西笔尖未停，仿佛未曾听见。她蘸了蘸墨，继续勾勒。
啜泣声并未停止，反而夹杂着一个年轻男子极力压抑着悲愤的低语：“……家父…家父冤枉啊！那方砚台…分明是祖父遗物…张侍郎…他…他血口喷人！如今功名革除…父亲…父亲他…病榻缠绵…呜…”话语被更深的哽咽吞没。
白流西悬在宣纸上的笔，终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。一滴墨，在鸟雀明亮的眼睛旁晕开了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灰影。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张新纸。
“……小声些！王兄！莫要再言！此地岂是哭诉之处？被贵人听见，恐惹祸端！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焦急地劝阻，带着惶恐。
“祸端？我王家…还有何可失？十年寒窗…付诸东流…家破人亡…就在眼前！我…我恨！恨这污浊世道！恨那仗势欺人之徒！”那悲愤的声音如同困兽的低吼，带着玉石俱焚的绝望。
脚步声匆匆响起，夹杂着宫人低低的呵斥：“何人在此喧哗？惊扰了贵人，你们有几个脑袋！”啜泣声和低语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仓皇离去的脚步声。
殿内恢复寂静。白流西放下笔，走到窗边。透过雕花的窗棂，她看到两个穿着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背影，被两个太监推搡着，踉跄地消失在宫道尽头。那背影单薄、佝偻，写满了读书人的穷酸和走投无路的悲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