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"何人喧哗？"他蹙眉搁笔，却见贴身侍卫陈锋面色古怪地立在廊下："禀殿下，是...沈姑娘。"
推开窗的刹那，一枝海棠"啪"地打在眉心。
青石板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花枝，沈知意正踮脚往院中一尊狴犴的石雕像头上套花环。素白中衣外胡乱披着他的玄色外袍，衣摆拖在晨露未消的砖地上，像一团墨汁里开出的白山茶。两只的脚丫没有穿鞋，在空中晃呀晃呀，刺激着男人们的眼球。
"下来。"他声音比沾露的刀刃还冷。
小姑娘吓得一哆嗦，怀里的海棠全撒在雕像的头上。转头时发间还粘着片花瓣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："你看！它戴花好看！"
侍卫们倒抽冷气的声音里，萧景琰盯着狴犴头上颤巍巍的粉白花冠。二十年来，这尊象征刑狱威严的镇宅兽第一次显得......荒诞可笑。
沈知意在他冷厉的目光下，慢吞吞地从狴犴上爬下来。就在她脚下一滑的瞬间，萧景琰身形一闪，稳稳接住了她。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，混着一丝药草的苦涩，让他想起儿时母妃殿里燃的安神香。
"带她去换衣服。"他将人交给赶来的丫鬟，声音依旧冷硬，却放轻了力道。
待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萧景琰才转向候在一旁的赵风："查得如何？"
"回殿下，属下己经去各个衙门都问过了，没有哪家报案说女儿丢了。
这个小姑娘的打扮穿着绝非普通人家的孩子，一看就是养在深闺中的富家女孩，这样一个精心养大的孩子丢了，没理由不报案，不寻找呀!
就算是想故意在王府内安插内线，也不可能找个傻子来。
沈知意到底什么来历？
坤宁宫内，鎏金香炉吐着沉水香的青烟，将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笼在朦胧之中。
"那两个人必须死。"太子猛地攥紧茶盏，指节发白，"老三手里若有了活口..."
丞相捋着胡须摇头："殿下稍安勿躁。老臣己派人查过，大理寺地牢近日确实关了两个生面孔，但未必就是..."
"不是未必，是肯定！"皇后突然拍案，凤冠上的珍珠簌簌作响，"今早线人来报，老三秘密提审了户部三个主事——都是经手过赈灾账目的。"
香炉"砰"地迸出火星。太子额角渗出冷汗，去年寒冬那场戏又浮现在眼前——
三百名死士假扮山匪，在雁门关劫走二十车官银。雪地上滚烫的血刚流出来就结了冰，他亲自检查过每一具"匪尸"，却偏偏漏了两个重伤坠崖的。
"母后，"太子声音发颤，"若老三把这事捅到父皇那..."
"慌什么！"皇后冷笑，指尖划过茶盏边缘，"你父皇这些年减税减得国库都能跑马了，边关将士的饷银都拖欠半年——"她突然压低声音，"若他知道最疼爱的儿子劫了赈灾银..."
丞相突然咳嗽一声："娘娘慎言。当务之急是那两个人证。"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，"三殿下若真要发难，不会只提审几个文官。"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："儿臣倒有一计。老三最近常去醉仙楼，不如..."
"糊涂！"皇后厉声打断，"你当老三是你那些酒囊饭袋的兄弟？"她转向丞相，"相爷，此时你如何看？"
丞相："娘娘，老臣以为此时我们更应该静观其变，如果三王爷手上有证据，此时早就呈到陛下面前了..."
"丞相说的不错。"皇后抚摸着护甲，"老三那么聪明，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也不敢轻举乱动。"
太子见二人达成共识，心里不免着急，他不想坐以待毙。
窗外惊雷炸响，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，像极了那夜雁门关的箭雨。太子盯着雨幕，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。
一道惊雷劈开夜空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小意猛地从锦被里弹坐起来，杏眼里盛满惊恐。又是一道闪电划过，照亮空荡荡的寝殿，她终于"哇"地哭出声来。
"大哥哥——"
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小意跌跌撞撞往外跑。狂风卷着雨丝扑进回廊，打湿了她单薄的寝衣。远处书房还亮着灯，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过去。
"砰！"
门被撞开的瞬间，萧景琰手中的密函化作碎片。角落里两个暗卫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，却见自家主子己经张开双臂，稳稳接住那个扑进来的小身影。
"打、打雷..."小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湿漉漉的脸蛋蹭在他颈窝，"意儿害怕..."
萧景琰挥手屏退暗卫，将人整个裹进自己的大氅里。怀里的身子抖得厉害，他摸到她冰凉的脚丫，眉头立刻拧紧："鞋呢？"
小意把脚缩进衣摆，眼泪汪汪地摇头。又一道雷声炸响，她猛地往他怀里钻，指甲几乎掐进他后背的皮肉。
"出息。"萧景琰轻嗤，却把人搂得更紧。他单手托着她往外走，经过廊下时，跪着的赵风偷偷抬眼，正看见自家主子用大氅严严实实裹住那截雪白的小腿。
寝殿里，萧景琰半跪在床前给她擦脚。小意抽抽搭搭地玩他散落的发丝，忽然发现他腰间玉佩裂了道缝："炎炎也摔跤了吗？"
"嗯。"他面不改色地撒谎，顺手将染血的密函残页塞进袖中。那上面"赈灾银"三个朱砂小字，恰好被小意滴落的眼泪晕开。
窗外雨势渐猛，小意蜷在他怀里数心跳。萧景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，忽然感觉衣襟被拽了拽。
"大哥哥可以唱歌给意儿听吗，在家只要意儿害怕，母亲就给意儿唱歌。"
"......"
萧景琰额角跳了跳。正要拒绝，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。
"......月儿明，风儿静。"他生硬地开口，像在念军报，"树叶儿...遮窗棂。"
小意满足地窝在他颈间，没注意到唱到"蛐蛐儿叫铮铮"时，窗外确实掠过几道黑影。而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，将一支破窗而来的淬毒弩箭挡在了锦被之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