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块温润的墨玉，慢慢浸透了“燕语坊”的窗棂。小燕子被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勾醒时，发现自己歪在矮榻上睡着了，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云片糕，画夹落在脚边，上面的“洱海月”配方被月光镀上了层银辉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鼻尖还萦绕着白日里调香的甜腻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。墙角的食盒早就空了，只有桌角还剩几颗被遗忘的话梅核，亮晶晶的像串小珠子。小燕子咂咂嘴，踮着脚去够梁上的竹篮——那是萧剑特意给她挂的零嘴篮，里面总备着些芝麻酥、香榧子，说是怕她调香到半夜饿肚子。
手指刚勾到篮绳，窗外忽然飘来阵更清冽的香气，混着露水的，比白日里的薄荷还要提神。她愣了愣，趿着鞋跑到门口，只见后院的桂树不知何时开了，细碎的金粟子似的花瓣落了一地，被月光照得像铺了层碎金子。
“原来香味还会自己找上门来。”小燕子笑着蹲下身，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，掌心立刻堆了小半捧。桂花香混着指尖残留的蜂蜜甜，突然让她想起个新方子——上次从京城捎来的杏仁粉还剩大半罐，若是掺上桂花蜜，再滴两滴檀香精油，会不会像极了紫禁城的秋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她就像阵风似的卷回屋里，差点撞翻门口的香案。芝麻酥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，先翻出杏仁粉罐子，哗啦啦倒了半瓷碗。桂花瓣要捣成泥才香，她找了个青石臼，一边捶打一边往嘴里丢香榧子，咯嘣咯嘣的声响里，桂花泥渐渐渗出金黄金黄的汁来。
“得再加点奶味才醇厚。”她摸出晴儿早上送来的羊奶酥，捏碎了拌进粉里，忽然想起永琪以前总嫌她吃零嘴不洗手，此刻却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吐了吐舌头：“现在没人管啦。”话虽如此，指尖碰到香粉时，还是下意识地在衣角蹭了蹭。
调香用的银勺找不到了，她干脆抓起块芝麻酥，蘸着桂花泥往杏仁粉里拌。酥饼的碎屑混着花香，倒比精心称量的还要匀净。月光从窗缝溜进来，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，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倒比店里最贵的“玉容膏”还要动人几分。
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，小燕子抓起个香粉罐就躲到门后，却见萧剑提着盏灯笼走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个食盒。“我就知道你还没睡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来是热气腾腾的饵块，“晴儿猜你会饿，特意让厨房留的。”
小燕子这才放下罐子，摸着肚子嘿嘿笑：“还是嫂子懂我！”她夹起块饵块，就着新调好的桂花杏仁粉咬了一大口，粉香混着米香在嘴里炸开，烫得她首吐舌头，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萧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粉，忽然指着香案上的新香膏：“这是又琢磨出什么新花样了？”小燕子献宝似的捧起瓷碗：“你闻！像不像秋天的味道？我打算叫它‘桂语’，寄两盒去京城给金锁，再给……给永和宫也送点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，她的声音轻了些，低头小口咬着饵块。萧剑没多说什么，只是帮她把香膏仔细盖好：“明早让伙计一并送去。”灯笼的光晕里，兄妹俩一个吃饵块，一个看着她笑，桂花香从敞开的门里漫出去，和天上的月光缠在了一起。
后半夜，小燕子趴在案上睡着了，脸上还沾着点桂花泥，手边的食盒空了，画夹上新添了张方子，末尾画了个啃着饵块的小人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“桂语，要配热饵块才最好。”窗外的桂树还在落瓣，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，像个温柔的秘密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，永和宫的窗台上，几日后多了个描金小盒。欣荣打开时，满室桂香让绵忆拍手首笑。永琪站在一旁，看着儿子用小胖手去够香膏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小燕子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，也是这样踮着脚，想够最高处的花枝，那时她的发间落了瓣桂花，比任何香料都要清甜。
原来有些味道，真的能跨山越海，把散落天涯的时光，悄悄连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