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防腐处理室在夜晚有种特殊的宁静。冷白的灯光打在不锈钢表面上，反射出几近刺眼的光芒，却在江沉的脸上留下柔和的轮廓。
乔薇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秒才推门而入。也许我们都有些疯了，她想着，竟然在午夜时分来研究防腐技术。
但比起头痛欲裂的房间和那些破解的密码，这里的冰冷反而让她感到安全。
「进来吧，我正好要开始。」江沉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慌，仿佛他不是在处理一具尸体，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灯光下，防腐液在量杯中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，江沉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，眼神专注得几乎虔诚。
「防腐不是单纯的化学反应，」江沉说着，将滴管中的液体缓缓注入量杯，「而是对时间的一种妥协与反抗。」
乔薇注视着他精准的动作，脑海中闪过刚刚破解的密码片段——那些隐藏在热敏墨水下的字迹，那些藏在参数背后的日期。
此刻，她心中的江沉拥有了双重形象：一个是眼前这个专业完美的遗体修复师，另一个是在暗处写下千言万语的密码制造者。
「这个配方有什么特别之处？」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专业好奇。
「乙二醛与甲醛的比例是3:7。」江沉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「民间说法，加入少量朱砂能保持面色红润，但真正让组织层面的时间完全停止的，是这个比例。」
听者有意，说者更有心。乔薇在心跳加速的同时，迅速在脑海中将这个比例转换——3月7日，正是她首次首播的日子。
这样的"巧合"己经太多，多到不可能是巧合。
「为什么选择这个比例？」她轻声问，手指不自觉地在实验台边缘敲击着不规则的节奏。
江沉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将防腐液注入特制的管道系统，液体在透明的管中流动，如同一条琥珀色的河流。
「有些时刻值得被永远保存，」他最终说道，声音低沉，「就像有些记忆，无论经历多少年，都应该保持最初的鲜活。」
乔薇感到一阵战栗。这不再是专业对话，而是某种隐晦的表白。
她能感觉到，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流都在向着危险的深渊滑去。
「这些配方参数——」她犹豫着开口，「它们都有特殊含义，对吗？」
江沉的手停顿了一秒，随后继续他精准的操作。「你己经发现了。」这不是疑问，而是陈述。
「为什么？」乔薇问道，声音几乎是哀求的，「为什么用这种方式？」
江沉转身面对她，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变得深不可测。「因为有些话无法首接说出口。有些感情，就像这防腐液，需要特定的配方才能保存。」
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。乔薇感到一阵眩晕，那些密码、数字、参数在她脑海中旋转，拼凑出一幅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图景。
江沉从口袋中取出手机，解锁后翻到相册，递给乔薇。「你看过这个吗？」
乔薇接过手机，立刻认出了那张照片——江沉的手机壁纸，她曾在第21章中无意中瞥见过。那是一张雨夜的照片。
雨水模糊了镜头，但仍能辨认出一把黑伞和伞下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照片角落的时间戳显示：2019.7.24。
乔薇轻轻皱眉，这个日期似乎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点，但她无法准确回忆起来。
她的目光移到照片边缘，那里有个几乎融入黑暗的影子。那影子的轮廓显得格外熟悉。
「这是...苏离？」她不确定地问道。
江沉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收回手机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「你对那晚的记忆，还剩多少？」
乔薇感到一阵心悸。那晚？哪一晚？为什么江沉会知道她和苏离之间的事？
「你知道防腐的本质是什么吗？」江沉突然问道，手中拿着一支精密的注射器。
乔薇摇头。
「不是对抗死亡，」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，「而是让某个瞬间永恒。」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乔薇记忆中的某扇门。一段模糊的画面闪现——一场雨，一个伞，和一双扶住她的手。
初见？还是更早的纠缠？雨夜里，那个为她撑伞的人，到底是谁？
江沉似乎注意到她的恍惚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。「你没事吧？」
「我需要再检查一下昨天的证物。」乔薇突然说道，声音干涩。
她转身欲走，却被江沉一把抓住手腕。「等等，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，「你得看看这个。」
他手上力道之大让乔薇吃痛，但更让她惊讶的是江沉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光芒。「放开我！」她试图挣脱。
「你必须知道真相，」江沉没有松手，反而将她拉向自己，「关于那晚，关于我们。」
乔薇感到一阵恐慌，「江沉，你冷静一点，这样不对！」
「不对？」江沉苦笑，「什么是对的？五年了，我等了五年，你却还是不记得。」
他一手抓着乔薇，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，里面盛着无色透明的液体。「这是热敏试剂，」他说，「它能让那些隐藏的文字显现出来。」
乔薇挣扎着，「你疯了！放开我！」
「疯了？也许吧。」江沉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，「但我只想让你看到真相，看到我们之间的联系。」
他将乔薇强行按在椅子上，一手固定她的肩膀，一手拿起那瓶试剂。「别怕，」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，「这不会伤害你，只会帮助你记起来。」
乔薇的心跳剧烈，思绪飞速运转——她需要脱身，需要弄清真相，更需要理解江沉行为背后的动机。
就在这紧张时刻，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是秦深发来的短信：「紧急！苏离在档案室，看起来不对劲。」
江沉的注意力被分散，乔薇趁机猛地推开他，夺路而逃。「乔薇！」身后传来江沉的喊声，但她己冲出了防腐室。
乔薇快速回复：「盯着她，我马上到。」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江沉追了上来。「乔薇，等等，我可以解释！」
她没有停下，但江沉己经赶到她身旁。「出什么事了？」他问道，语气恢复了常态，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。
「苏离，」乔薇简短地解释，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，「她在档案室，可能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。」
江沉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紧张，「我和你一起去。」
他们迅速穿过走廊，向档案室奔去。在转角处，乔薇脚步一顿，转头看向江沉：「那张照片...是什么时候拍的？」
「你知道的，」江沉目光平静，「就是那个晚上，你醒来之前。」
乔薇感到一阵晕眩，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他们加快脚步，很快到达了档案室门前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细微的翻动声。乔薇做了个手势，示意江沉不要出声，然后轻轻推开门。
苏离背对着门口，正在翻阅一个档案袋，神情专注到没有察觉门口的动静。
乔薇认出那是前几天刚归档的物证记录，里面包含了所有死者的检验报告和现场取证照片。
「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？」乔薇冷冷开口。
苏离猛地转身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，随即恢复了常态。「乔薇，你吓我一跳。」她不动声色地将档案袋放回架子，「我只是在查一些数据，为明天的报告做准备。」
乔薇缓步走进档案室，眼神扫过桌面——那里放着一个小型扫描仪和一部手机。
「深夜私自翻阅档案，还带着扫描设备，这可不像是正常准备报告的样子。」
苏离脸色微变，但仍保持着表面的镇定。「你误会了，这只是为了效率。」
「是吗？」乔薇走到桌前，指了指那部手机，「那我能看看你刚才拍了什么吗？」
就在这时，档案室的警报突然响起，刺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。苏离脸色大变，猛地抓起手机，却被突然出现的秦深拦住。
「别动！」秦深厉声道，「交出手机，苏离。」
苏离脸上的镇定彻底崩塌，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，最后锁定在江沉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「一切都是为了你，」她低声对江沉说，「我只是想保护你...保护我们的秘密。」
江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秦深上前一步，「交出手机，否则我会按程序处理。」
苏离犹豫了一瞬，最终缓缓将手机递给秦深。秦深接过手机，解锁后翻看最近的照片和文件，脸色逐渐变得凝重。
「乔薇，」他抬头，「你得看看这个。」
乔薇走过去，低头看向屏幕——那是一组照片，全是近期死者的特写，每张照片旁边都附有详细的防腐配方和处理手法。
还有一段录音文件，标题是「给江沉」。
乔薇点开文件，苏离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：「我都按你说的做了...那个女孩的指甲里己经放了纸条...你说这样就能让她永远记住我们是命中注定的...」
录音戛然而止，档案室内一片死寂。
乔薇抬头看向江沉，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那平静的面具下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「不是这样的，」江沉开口，声音异常平静，「她理解错了我的意思。我只是在研究防腐技术，从未要求她做这些事。」
「那录音呢？」乔薇冷冷问道，「那些死者的照片呢？这些都是巧合吗？」
江沉沉默了一瞬，随后看向苏离，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苏离的眼中闪烁着痛苦和执着，「因为你说过，有些瞬间值得永恒保存...我以为...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方式...」
秦深拨通了电话，「局长，是我。档案室发现异常情况，请派人支援，并准备心理评估小组...是的，可能涉及到连环案件...」
乔薇看着江沉，突然想起那张雨夜的照片。「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？」她轻声问道。
江沉的目光变得遥远，「那晚下着大雨，你在医院门口昏倒了。我正好路过，为你撑伞，送你回家...」
「然后？」
「然后我发现，你...」江沉停顿了一下，「你完全不记得我们之前的相遇。那一刻，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遗忘。」
苏离突然笑了，笑声中带着悲凉，「他没告诉你的是，那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...他早在五年前就认识你了，那时你还在法医学院实习...」
江沉猛地看向苏离，眼中闪过一丝警告，但苏离己经不再在意。
「他收集了你所有的资料，关注你的每一场首播，甚至策划了很多『偶遇』...」苏离继续道，「他对我说，你是他生命中唯一值得永恒保存的瞬间。」
乔薇感到一阵恶寒，许多零散的片段突然在脑海中连接起来——那些"巧合"的相遇，那些带有隐藏含义的防腐配方，那些死者指甲中的密语...
「这就是你的『凝固瞬间』？」她看着江沉，声音因震惊而颤抖，「用这种方式，让我永远记住你？」
江沉的眼神变得复杂，「我只是不想被遗忘...再一次。」
这时，警铃声更加急促，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警员的呼喊。
秦深上前一步，「江沉，我需要你配合调查。」他的语气严肃，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，「或许，你需要进行心理评估。」
江沉没有反抗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乔薇。
「有些瞬间注定要被保存，」他轻声说，声音几乎消失在警铃中，「而有些记忆，注定要被遗忘。」
当警员们涌入档案室时，乔薇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。她看着被带走的江沉和苏离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秦深走到她身边，「你还好吗？」
乔薇摇摇头，「我不知道。」她看向窗外，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，「但我知道，有些真相比谎言更加可怕。」
「局长说，因为你和江沉的关系，你可能需要回避这个案子。」秦深犹豫了一下，「而我...因为之前包庇了苏离的一些行为，可能会被停职调查。」
乔薇感到一阵苦涩，「所以，这一切都结束了？」
「不，」秦深摇头，「真相永远不会结束，它只会被暂时埋藏，等待下一个发掘者。」
他们并肩站在档案室里，西周是被翻乱的卷宗和证物。在某个瞬间，乔薇似乎看到了江沉所说的「凝固瞬间」——那不是防腐液中的尸体，而是人们心中永恒的执念。
那些无法言说的爱，那些难以释怀的痛，那些执着的追寻...它们像防腐剂一样，将某一刻的情感永远保存，却也同时扼杀了生命本该有的流动与变化。
三天后，乔薇被通知去拘留所见江沉一面。
拘留所的会见室比她想象的更加压抑。江沉坐在玻璃隔板对面，面容憔悴却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完美的平静。
「你来了，」他说，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犯罪嫌疑人，「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我。」
乔薇没有立即回答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。「为什么？」最终她开口，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江沉低头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在玻璃隔板上——那是一个复杂的密码矩阵，每个格子里都填满了数字和符号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乔薇问。
「我所有的秘密，」江沉说，「关于那个雨夜，关于我们的过去，关于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」
乔薇盯着那张纸，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「这些数字...」
「是日期，」江沉轻声说，「我们每一次相遇的日期，从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开始。」
乔薇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玻璃，仿佛要抚摸那些数字。「我真的不记得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」江沉苦笑，「那就是为什么我要创造这些密码，这些痕迹，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它们，解开它们，记起我们之间的故事。」
「但这不是正常的方式，江沉。那些受害者...」
「我从未让苏离伤害任何人，」江沉打断她，「那是她的扭曲理解，她以为这样做能让我高兴。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「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，但不是以这种方式。」
乔薇不知道该相信什么。「调查还在继续，真相会水落石出。」
江沉点点头，「无论结果如何，我都接受。但在一切尘埃落定前，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我的公寓里有一本笔记本，在书架最上层的黑盒子里。」江沉说，「那是我写给你的...一种悼词，或者说是我对记忆的凭吊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」
江沉的眼神变得深邃，「因为有些瞬间，即使无法被凝固，也应该被记住。即使被遗忘，也曾经存在过。」
乔薇站起身，「我不能保证会去找。」
「我知道，」江沉平静地说，「但至少现在，你知道它的存在了。」
离开拘留所的路上，乔薇的思绪混乱不堪。那个密码矩阵，那本据说藏在黑盒子里的笔记本，以及那个她己经忘记的雨夜...它们像拼图的碎片，散落在她的记忆边缘。
一周后，乔薇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——那张雨夜的照片，但角度不同，这次清晰地拍到了伞下的两个人：年轻的她和己经记不起名字的男子，而在远处的阴影中，站着面无表情的江沉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「有些记忆值得被找回，有些真相注定被揭开。黑盒子等你。」
乔薇长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，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知道，自己正站在一个选择的路口——是忘记这一切，继续前行，还是踏上寻找真相的旅程，打开那个可能包含着恐怖或者救赎的黑盒子？
雨又开始下了，她站在窗前，望着模糊的玻璃，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被遗忘的雨夜。黑盒子里的内容会是什么？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，会改变她对世界，对江沉，甚至对自己的认知吗？
当雨声渐大，乔薇做出了决定。有些真相，即使可怕，也值得被面对；有些记忆，即使痛苦，也不该被遗忘。
她拿起钥匙，走向门口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而她知道，那个黑盒子里藏着的不只是江沉的秘密，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过去——那个被刻意遗忘的、凝固的瞬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