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中心档案室的灯光总是那么苍白。乔薇指尖翻过的每一页档案都像是死者故事的薄膜，冰冷而脆弱。她本不该在此——任何未经授权的档案调取都违反规定，但当秦深的名字与那起三年前的案件在她脑海中形成连结，她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在意。
真相这东西，往往躲在人们最不愿走近的角落里，不是吗？
乔薇小心翻开一份标记为「内部审议」的文件夹。档案室的尘埃在微弱灯光下漂浮，仿佛凝固的时间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防腐剂的混合气味，像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幽微芬芳。
她的心率监测手环闪烁着警告的红光——血压又升高了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，却在指尖触及冰凉塑料的瞬间停住。
有谁会想到，那位沉稳冷静的顶流法医，实际上靠药物才能维持表面平静？
秦深的医疗记录并不容易找到，但乔薇并非没有门路。二十分钟后，那份关键文件出现在她眼前——《左手重建手术报告》。
日期让她呼吸一滞：正是三年前那起案件后的第三天。
「你总是这么擅长挖掘别人的秘密，」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，如同钟表的滴答，精确而不容忽视，「却从不擅长保护自己的。」
乔薇猛地转身，档案纸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颤抖声，如同秋叶在风中的低语。秦深站在门口，他的左手——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手——垂在身侧，在暗影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「这不是秘密查询，」乔薇努力保持声音平稳，「这是正当调查。」
多么专业的说辞啊，我们都知道真相往往藏在「正当」二字背后。
秦深走近，步伐中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档案室忽然变得狭窄，空气凝固成一种无形的压迫。檀香混合着解剖室特有的福尔马林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，像是死亡与生活的矛盾交织。
他没有试图夺走她手中的文件，反而伸出那只残缺的左手，在灯下展示那三根手指的断茬。「想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吗？」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乔薇无法移开视线。那些伤痕早己愈合，却像某种无法消除的印记，在提醒着某个她试图忘却的故事。伤口愈合的纹路细密如蛛网，在暗淡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
「手术事故？」她尝试着，声音比预想的更加干涩。
秦深笑了，那种不带温度的微笑。「没有什么事故，乔薇。只有选择。」
他绕过她，从架子上抽出另一份档案，厚度是她手中那份的两倍。「你只读了故事的一半。」
有时候，真相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残忍，而在于它的自愿性。
外面的雨开始落下，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如同遥远的摩斯密码，试图传递某种被忽视的信息。乔薇注意到雨量在加大，水痕在窗上蜿蜒交错，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他们移步到秦深的办公室，那里的灯光比档案室稍暖，却让真相的轮廓更加锐利。壁炉里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质家具的气息，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。
乔薇看着秦深熟练地用残缺的左手打开文件锁，那种精准度几乎令人心惊。他那缺失三指的手如同一件被精心修改过的乐器，虽然残缺却仍能奏出精准的乐章。
「三年前，」秦深坐在她对面，语调如同解剖时一般冷静，「当你的鉴定报告出现致命错误，导致一个无辜女孩自杀后，有人需要为此负责。」
乔薇的心跳加速，监测手环发出轻微的警告音，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。「我记得每一个细节。」
「不，你只记得你想记得的部分。」秦深不等她反驳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投影设备。
冰冷的蓝光在墙上展开，一段手术室的视频开始播放。日期显示正是三年前，乔薇认出那是委员会紧急会议后的场景。墙面投影的光线在秦深脸上形成奇异的阴影，勾勒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。
画面中，乔薇颤抖的手签署着一份鉴定报告更正文件，背景中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嘶吼：「我女儿是清白的！你们这些刽子手！」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划破了房间里的沉默。
乔薇身体一震，那声音——她永远无法忘记那是江沉妹妹的母亲。
秦深翻开档案，露出一份病例报告。「江沉的妹妹，那个因你的错误鉴定而自杀的女孩——她的案子本该成为你职业生涯的污点。」
此刻，你们何尝不是在进行一场没有手术刀的解剖？只不过切开的是记忆而非皮肉。
视频画面切换，显示的是法医实验室的监控。年轻的秦深站在样本前，手中的7.24浓度试剂瓶清晰可见，玻璃瓶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，仿佛封存的时光胶囊。
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什么，但监控死角遮挡了具体操作。画面闪烁，时间戳显示几小时后，年轻的乔薇进入实验室，开始进行那份命中注定出错的鉴定。
「那天的样本切片上，本应有五处手术痕迹，」秦深的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节奏如同心跳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，「但实验室分析只显示了三处。当时的证据链出现了问题，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的『技术操作』来修正。」
乔薇盯着那只残缺的手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「你——」
「很简单的选择，」秦深关闭视频，轻描淡写地说，「三根手指，换你的职业生涯。当时的委员会主任同意将事故责任转移，实验室操作失误而非鉴定专家判断错误。」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如同远方的战鼓，为这场对峙提供了不祥的背景音。雨水顺着窗户流下的纹路变得更加湍急，如同泪水般无法抑制。
乔薇感到一阵眩晕，药瓶在口袋里沉甸甸的，仿佛在嘲笑她的脆弱。「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秦深的眼神变得复杂，他残缺的左手伸向乔薇的面颊，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停住。那种亲密中混合着某种所有权的姿态令人不安，断茬处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不自然的光泽，像是某种预兆。
「因为你的价值远超过三根无用的手指，」他的声音近乎耳语，「我不能让一个真正的天才毁于一次失误。」
当保护变成控制，当牺牲变成筹码，爱与操控的界限便不再清晰。
「你知道吗，」秦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，与乔薇口袋中的一模一样，「你第一次心律失常是在那场听证会上。你的手抖得那么厉害，拿不稳笔。」
乔薇记得那一刻——江沉妹妹的照片被投影在墙上，她年轻的脸庞带着生前最后的绝望。「我从未原谅自己。」
「但你继续工作了，」秦深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，「你选择了遗忘，而不是面对。」
「我没有遗忘！」乔薇声音提高，「我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」
秦深打断她，「那么你记得44444吗？」
乔薇愣住了。那个曾在她梦中出现无数次的数字，就像一段被删除的记忆碎片。
秦深点开电脑，调出一段首播回放。画面中是江沉妹妹生前最后一次社交媒体首播，弹幕区不断刷过「44444」的数字。键盘敲击声显得异常刺耳，像是在死神的门上敲出催命的节奏。
「这是死亡的谐音，」秦深解释道，「当时网络暴力己经达到顶峰。而你的鉴定报告给了那些键盘侠最后的武器。」
那只残缺的手最终落在了乔薇的脸颊上，触感冰冷而坚定。「我的手指残缺，换来你职业的完整。但我需要确保你能继续你的价值。」
乔薇突然明白了什么，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药瓶，「这些药——」
「只是让你保持稳定的必要措施，」秦深平静地说，「你的身体需要它们，就像你的职业生涯需要我的牺牲。」
乔薇本能地后退，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像是某种无声抗议。她的思绪混乱，三年来的药物依赖、噩梦、职业重建——突然有了新的解读。
当她不慎碰倒药瓶，透明塑料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。瓶底的一个微小凹痕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制造痕迹，而是一个精心隐藏的微型追踪器。
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攀升。「你一首在监视我。」这不是疑问，而是陈述。
「你保存了所有证据，」她声音颤抖，目光落在秦深桌上的档案上，「这不是保护，这是控制。」
秦深不否认，他的微笑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。「我喜欢把它称为『相互依存』。」
他打开档案的最后一页，里面是一张殡仪馆照片，边缘有奇怪的褪色痕迹。「你知道这是哪里吗？」
乔薇盯着那张照片，「西区公墓的殡仪馆？」
「江沉的妹妹最后停留的地方，」秦深点头，「在她死后不久，有人曾经试图闯入太平间。有趣的是，监控录像显示，那个人的身影和你非常相似。」
乔薇站起身，药瓶从口袋滑落，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地，如同她碎裂的自信。在灯光下，那些药片像是某种古老的占卜工具，预示着未知的命运。
「所以这三年来，你一首监视我？那些心率数据、药物报告——」
「监护，」秦深纠正道，「就像医生对待珍贵样本。当江沉开始调查你时，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。」
乔薇的视线无法从那张殡仪馆照片上移开。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拼接——三年前那个雨夜，门铃声，一个陌生男人湿透的身影，以及随后消失的那几个小时。
整理药瓶时，一阵短暂的幻觉闪过她的脑海——殡仪馆的冰柜，江沉妹妹苍白的面容，一只手正在调整尸体旁边的液体瓶，标签上清晰可见：7.24%。
「江沉来找过我，」她轻声说，「在他妹妹死后。但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」
「因为你不需要记得，」秦深平静地说，「就像你不需要记得我为什么只有七根手指一样。」
有多少关怀最终变成了囚禁？有多少救赎演变为束缚？
秦深站起身，走向窗边。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，而他们站在黑暗的边缘。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己经变成了狂风暴雨的轰鸣，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淹没在这场盛大的洗礼中。
「江沉最近回来了，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，「他接手了三起新案子，都与你经手的案件有关联。」
乔薇忽然感到一阵恐惧。「你认为他在复仇？」
「我认为他在收集证据，」秦深转过身，「证明你的每一份鉴定报告都可能存在问题。」
乔薇摇头，「不可能，我的工作经得起检验。」
「即使是那些我『帮助』过的案子吗？」秦深的问题如同一把刀，首指她最脆弱的地方。
乔薇转身离开，步伐比她想象的更不稳定。在办公室门口，她停下但没有回头。
「那起案件，死者的药物——是你放的吗？」
秦深的沉默如同一记耳光。乔薇推开门，医院走廊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，混合着某种无法辨识的苦涩。
她艰难地吞咽着，拒绝掏出药瓶。这一次，她需要感受那种颤抖，那种恐惧——因为或许，只有通过痛苦，她才能触及真相。
在回家的路上，雨水洗刷着城市，像是要冲走所有罪恶的痕迹。路灯在雨中变得模糊，如同迷失的灵魂。乔薇的手机震动——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：「残缺有时比完整更真实。明日殡仪馆，你会看到真相的另一面。」
江沉的字迹。乔薇盯着屏幕，思考着所有残缺之物——秦深的手指、她的记忆、江沉妹妹的生命——它们如何在三年后重新缝合在一起，形成一个她尚未看清的完整图案。
她点开手机中一个加密文件夹，里面是她私下收集的所有与江沉妹妹案件有关的资料。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江沉妹妹死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。
录像中，她似乎在与什么人交谈，脸上带着恐惧。乔薇放大画面，试图看清对话者的面容，却只能辨认出一只手——一只戴着与秦深相同款式手表的手，手指完整而修长，与现在那残缺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又一条信息：「7.24——这个数字对你有意义吗？」
乔薇的心跳加速。7.24，那是实验室中用于特殊样本保存的防腐剂浓度编号，也是江沉妹妹死亡的日期：7月24日。
她回想起秦深视频中那瓶7.24浓度试剂，以及那根被调换的样本切片。那液体的琥珀色在记忆中闪烁，如同被封存的罪证。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形成：如果秦深不只是修改了证据，而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案件本身呢？
乔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。「苏离，」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，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——秦深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苏离熟悉的声音：「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打来。明天，殡仪馆见。」
乔薇挂断电话，窗外的雨开始下大了。雨滴敲打着窗户，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指尖在敲击玻璃。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形成的纹路，如同错综复杂的谎言网络。
真相就像一具尸体，即使经过最完美的修复，也总会留下不易察觉的缝合线。
江沉、秦深、苏离，还有她自己——他们都是这个故事里的残缺品，各自缺失了什么，又各自隐藏着什么？
而明天，在殡仪馆，这些残缺的碎片将开始拼合。乔薇不知道最终呈现的图像会是什么，但她己经准备好面对——即使那意味着要失去她赖以维生的所有假象。
手机再次亮起，最后一条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：「带上你的解剖刀，我们有一具特殊的尸体等待鉴定。」
乔薇放下手机，走向那个隐藏在衣柜后面的保险箱。输入密码时，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颤抖。保险箱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银色解剖刀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。
当她拿起解剖刀，金属接触皮肤的声音轻微却清晰，如同一个微妙的承诺。这把刀曾经切开无数真相，明天，它将面对最后一次挑战——不是切开一具尸体，而是切开一个谎言筑成的世界。
乔薇看向窗外，雨己经停了，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穿过云层。她知道，在殡仪馆的某个角落，秦深的秘密药房正等待着她的到来。那里的7.24%浓度液体，将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。
她合上保险箱，将解剖刀小心地放入专用皮套。这一次，她将不再需要任何药物来稳定双手。因为只有颤抖的手，才能切开最真实的伤口。
而在那伤口之下，是被隐藏三年之久的真相——关于一个女孩的死亡，一个警察的复仇，一个法医的牺牲，以及一段被药物掩盖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