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秋天，凉意己悄然爬上红旗大队的山梁。十岁的林小满，身体依旧瘦小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柴房角落的木板床，依旧是她的栖身之所。借着破窗棂透进来的微薄晨光，她蜷缩着，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无声地划动。不是玩耍，而是在默写昨天偷听来的字词——周老师清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：“‘希望’，心怀美好的愿望或期盼……”
“死丫头！猪饿得嗷嗷叫了没听见？懒骨头！” 张桂芳尖利的咒骂伴随着踹门声，瞬间撕碎了清晨的静谧。
林小满迅速抹掉地上的痕迹，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弹起：“妈，我这就去。” 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波澜。三年多的重生时光，她己将“顺从”练就成一层坚硬的保护壳，包裹住内里那颗炽热燃烧、渴望逃离的心。
喂猪、打扫鸡窝、劈柴、挑水……这些繁重的农活是她每日的必修课。林宝根则像个土皇帝，要么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骑着他的“竹马”，要么窝在堂屋唯一的暖炕上，吃着父母省下的细粮点心，挑剔着林小满干的活计。
林小满唯一的喘息，是借口打猪草或捡柴火，溜到后山的秘密基地——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干燥小山洞。这里藏着她视若珍宝的财富：几本残缺不全、被返城知青遗弃的中学课本（语文、数学、自然），一支快握不住的铅笔头，一个用破布缝的小袋子，里面装着零零散散、带着体温的毛票——卖草药攒下的两块八毛三分钱。
今天，她的目标是溪边那片长势喜人的车前草。周老师前几天咳嗽了，她记得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说，车前草煮水有止咳化痰的功效。她小心翼翼地采撷着，嫩绿的叶片在她粗糙的小手中显得格外温润。
“鱼腥草清热解毒，车前草利尿通淋，夏枯草清肝明目……” 她一边采，一边低声复习着草药的名称和功效，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知识，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绳索。
下午，是林小满一周中最期待的时刻。周淑芬老师会在村小学唯一的那间教室里，给不同年级的孩子轮流上课。林小满像往常一样，避开村里人的视线，悄悄绕到教室后面，从一扇不起眼的破窗下探出头，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。
周老师今天讲的是《小英雄雨来》。她声音温柔，绘声绘色。林小满听得入神，完全没注意到教室角落一个叫王二狗的孩子，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。王二狗是林宝根的“跟班”，平时没少跟着林宝根欺负林小满。
“……雨来多么勇敢啊，为了保护乡亲们……” 周老师动情地说着。
“老师！” 王二狗突然举手，声音洪亮，带着恶作剧的得意，“林小满在外面偷听！她不是学生！她爹妈不让她上学！”
教室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窗外。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下意识地想缩头逃走，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周淑芬脸色微变，但很快镇定下来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林小满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惊恐与渴望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阵酸楚。她温和地对里面的孩子说：“小满同学只是暂时不能进教室，但她很好学。我们欢迎所有愿意学习知识的孩子，对不对？知识是属于每一个人的。” 她巧妙地用了“同学”这个称呼，试图化解林小满的尴尬。
然而，王二狗的话像毒刺，己经深深扎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