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世昌浑身剧震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个简陋的、沾着汗水和尘土的装置，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。他猛地用力，疯狂地连续按压那个红色按钮！然而，除了按钮本身发出的轻微“咔哒”空响，整个货舱死一般寂静。没有电火花，没有引信点燃的嗤嗤声，什么都没有！那堆码放整齐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炸药，如同沉默的黑色礁石，毫无反应。
“不…不可能！”陈世昌彻底慌了，眼中最后一丝疯狂被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，他像个溺水者般徒劳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那失效的按钮，绝望的嘶吼在喉咙里滚动。
“动手！”
就在陈世昌心神剧震、全部注意力被手中失效的起爆器攫住的刹那，霍启明如同蓄势己久的猎豹，口中暴喝如雷，整个人己如炮弹般轰然射出！他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货箱空隙中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和灵活性，脚下猛地一蹬，身体低伏前冲，带起一股劲风！
陈世昌只觉眼前一黑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腰肋上！骨头碎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，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，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离地飞起，手中的水晶头像和起爆器同时脱手飞出。沉重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，震得附近的货箱都嗡嗡作响，灰尘簌簌落下。他在地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生锈的舱壁上，留下刺目的猩红。
“按住他！”霍启明低吼，声音带着搏命后的粗重喘息。老赵和几个如狼似虎的巡捕早己扑上，几副冰冷沉重的镣铐瞬间锁死了陈世昌的手腕脚踝，将他死死压在地板上，动弹不得。陈世昌像条离水的鱼，徒劳地挣扎着，口中发出嗬嗬的、混合着血沫的粗喘，眼中是彻底熄灭的死灰和茫然。
方既白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污，俯身捡起那只掉落在地的水晶头像。冰冷剔透的晶体上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珠，苏慕云那被技艺凝固的专注面容在幽暗中显得愈发悲凉。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头像，确认没有摔坏，才用随身带着的干净绒布轻轻包裹好，放入勘察箱内。
霍启明走到陈世昌面前，蹲下身，锐利的目光如同钢针，刺向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南洋商人。“说！‘夜光蝶’在南洋的老巢在哪里？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？苏慕云被灭口的矿坑具置？还有，船上这些‘星尘’，运去哪里？”
陈世昌被巡捕粗暴地架起上半身，背靠着冰冷的舱壁。他眼神涣散，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听到霍启明的问话，他那灰败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极其怪异、扭曲的笑容，像是在嘲讽，又像是在哭。
“老巢？目标？嗬…嗬…”他艰难地喘息着，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，“霍探长…你…你们以为…毁了一个巢穴…沉了一条船…杀了一个潘鼎臣…就…就能斩断‘夜光蝶’的翅膀？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，染红了胸前深蓝色的工装。巡捕用力拍打他的后背，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有些空茫，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钢铁舱壁，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景象。
“那蝴蝶…翅膀上的磷粉…美得…要命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如同梦呓，“沾上了…就甩不脱…会一点点…啃掉你的骨头…啃掉你的魂…让你…也变成…发光的…鬼…咳咳…潘鼎臣…他…他就是…被磷粉…反噬了…报应…都是报应…”
“磷粉反噬？什么意思？说清楚！”霍启明眉头紧锁，身体前倾，急切地追问。
然而陈世昌的眼神己经开始涣散，瞳孔渐渐放大。他艰难地抬起被铐住的、沾满血污的手，似乎想指向身后那些打开的货箱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只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气音：“…假的…掺了…别碰…有毒…光…光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抬到一半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，砸在冰冷的甲板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，空洞地望着货舱低矮的顶棚，生命的气息己彻底消散。那抹凝固在嘴角的、似哭似笑的诡异表情，成了他留给这世界最后的印记。
货舱里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轮机沉闷的轰鸣，无情地碾过这刚刚逝去的生命。
“妈的！”霍启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一个货箱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线索再次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！陈世昌临死前那些模糊不清的呓语，像一团乱麻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假的？掺了？有毒的光？”顾晚清脸色发白，喃喃重复着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敞开的、露出油布包裹物的货箱，“难道…这些‘星尘’有问题？”
方既白己经戴上手套，神色凝重地走到最近的一个货箱旁。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一角，露出里面码放整齐、用厚纸分隔开的块状物。那并非想象中的矿石原貌，而是一种呈现诡异灰蓝色、质地看起来有些疏松、像是劣质粉笔头压成的块状物。他取出一块，入手感觉异常轻飘，完全没有矿石应有的密度感。
“这不是纯粹的‘星尘’矿。”方既白眉头紧锁，用指甲在块状物边缘轻轻刮下一点粉末，凑到鼻尖仔细嗅闻。除了矿石本身微弱的土腥气，竟隐隐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，类似腐败的杏仁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他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型试剂盒，取出一支滴管，将粉末溶于一滴硝酸，又加入几滴特制的硫氰酸汞溶液。
瞬间，原本无色的溶液变成了极其鲜艳、如同血一般的猩红色！
“铁氰化钾反应阳性！”方既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，“里面掺了大量的亚铁氰化钾！这是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！”
“亚铁氰化钾？那不是…”顾晚清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染坊和铁匠铺常用的‘黄血盐’？剧毒！”
“没错。”方既白脸色异常难看，“‘星尘’原矿本身具有特殊的神经活性和荧光特性，是夜光蝶制造核心磷粉的基础。但掺入如此大量廉价且剧毒的亚铁氰化钾…这绝不是为了降低成本那么简单！这会让提炼出的磷粉变得极其不稳定，甚至…具有难以预料的腐蚀性和爆炸性！” 他猛地想起陈世昌临死前的话——“磷粉反噬”、“有毒的光”！难道潘鼎臣就是因为接触了这种掺假的“星尘”才招致杀身之祸？因为他负责运输，发现了问题？或者…他本身就参与了掺假？
“所以，潘鼎臣被灭口，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杀了苏慕云，更可能是因为这批‘星尘’出了问题？”罗少卿沉声道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他动了组织的核心利益？私吞？还是…用劣质货以次充好，中饱私囊？”
